北海居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上面我们说到当老巴蒂尔德跑过来告诉他大哥的井水变黑了时，老二于尔里克和弟弟吕多维克正在劈柴禾。于是他立刻骑上自己的棕红马向森林驰去，在那里凭着阿尔贝里克的白马东一撮、西一处地挂在灌木丛的鬃毛，他可以顺着踪迹找路。可是现在出了树林，再没有荆棘，看不到鬃毛，该往哪里走好呢？

正当他犹豫不决、不知道怎样走时，突然他听见离身旁不远的灌木林里传来了一阵很响的声音。原来，一头野猪正冲出林子，穿过草场向前窜去。于尔里克知道哥哥是去打野猪的，也知道野猪走的常常是同一条路线，于是当机立断，立刻朝这只野猪追去。他追了整整一天，穿过许多森林和草地，由于不时地能从荆棘上发现白马柔软的鬃毛，所以他知道自己跟踪的方向始终没有错。

当夜幕降临时，野猪突然在一条山谷里消失了。那条山谷非常狭窄，骑着马根本进不去。这时太阳落山了，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被晚霞映红的天边现出了一个黑点。于尔里克这才发现那是一座高大的城堡，它的四周矗立着带尖顶的塔楼。

于尔里克认为大哥应该也是发现过这座城堡，并且肯定要去那里借宿。于是他决定去这座城堡看看。如果遇到危险的话，凭借他随身带着一把利剑、一把尖匕首和猎刀，他想，这对应付意外的情况是绰绰有余的了。因为人有提防，一个顶两。

他骑着马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了城堡的堑壕边。那里积滞着一潭深暗色的死水，从那里传来的是名副其实的青蛙和蛤蟆的合唱。上面，成群的蝙蝠不声不响地飞来飞去。在堑壕的那一边，是用橡树做的城堡的正门，那外面包着一层马蹄铁，钉着比柚子还大的铁钉。吊桥就悬在那里。可是当于尔里克走近堑壕时，那吊桥却慢慢地落了下来，桥上的铁索撞击着叮当作响，桥板也发出了吱吱的响声。

“一定是有人看到我了，”于尔里克想道，他同时心中一怔，“这莫非是处陷阱不成？”不过为了寻找大哥，他还是勇敢地踏了上去。两扇大门在他面前忽地嘎吱一下打开了，门板发出了劈劈啪啪的响裂声。于尔里克走了进去。这时大门又在他身后带着同样的响裂声“呼”的一声关上了。这时，他来到了一个铺着石板的院子里，它四周的墙壁很高，好像可以一直触到黑暗的夜空。在那里，两名手持火把的仆役正等候着他。在火光的映照下，成百只受惊的蝙蝠围着他们飞来飞去。

他们扶着他下了马，其中一个仆役把牲口牵到了马厩里，另一个领着他走向一座里面全是旋梯的塔楼。他们相随着上了阶梯，然后仆役走进了一条又宽又长的长廊。那里的穿堂风很大，仆役只好用扇子一样的东西遮住火光，不让它被风吹灭，而于尔里克也只能弓着腰才能朝前走。他们好不容易穿过长廊，跨进了一扇装饰着青铜和象牙雕刻的大门，大门后面，一个身穿丝绒和锦缎的人正在等着他。只听这个人用一种有气无力的声音对于尔里克说道：“欢迎客人到特朗赛姆城堡来！”于尔里克对他的好意表示了感谢，但同时也感到迷惑不解，因为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与众不同。他虽然身材魁梧，但却满面倦容，疲惫得连讲话时刚把手抬起来得马上放下去，好像它有二百斤重似的。而当他停止讲话时，整个面孔又一下子变得纹丝不动，简直像一尊石像。他用一双蓝得出奇的眼睛打量着于尔里克，可这双眼睛却像没有看到他一样。他让于尔里克把感谢话说完，可是当年轻人请教他的尊姓大名时，主人并没有搭理他，只是仍然用那无精打采的声音说了句“咱们去吃晚饭吧！”

说完，他便转过身去，领着于尔里克走向一间非常宽大的饭厅。在那里墙壁和天花板上的碧玉和大理石竞相媲美，富丽堂皇。他们在桌旁坐了下来。在那张铺着白缎桌布的大桌上，摆着十只带有六个插头的烛台，上面点着六十支光焰四射的蜡烛。人们给他们上的汤是用野猪耳朵煨的，端来的冷盘是酱野猪肝丁，头道菜是野猪头肉烩串，大菜是烤野猪腿。

“这是我的手下人今天下午才打死的一只野兽。”主人用低沉而无力的声音对他解释说。而于尔里克却在心想这是不是他追了一天的那只野猪。

用完饭以后，主人仍用那与众不同的声音对他说：“你一天跑了这么多路，大概累坏了吧？我叫人领你到卧室去休息好了。”

于是，他摇了摇银铃，一个仆役立刻走了过来。他用手示意让于尔里克跟着自己走，并且领着他又穿过那条风很大的长廊，朝着另一头一间地上铺着锦缎的房间走去。在那里，一张用羽毛铺成的床正等着他去睡。可是当他刚一跨进房门时，就感到地板突然从自己脚下裂开了，于是他一头跌进了像暗井一样的深渊，只觉得重重地被碰撞了一下，便不省人事了。

再来说他们的小弟弟吕多维克的遭遇。在老大被强盗关起来和老二在特朗塞姆城堡不省人事的时候，吕多维克正骑着他那匹小马，进入了玛尔瓦基勒森林。

开始时，他同样靠着阿尔贝里克的白马和于尔里克的棕红马挂在灌木丛上的鬃毛，顺着两个哥哥走过的方向去寻找。可是在穿过几处森林和原野之后，他发现他们分道扬镳了，因为白马的鬃毛挂在这边，而棕红马的鬃毛却挂在另一边。由于他没有看到后来阿尔贝里克的井水不但变成了灰色而且变得越来越黑，就想既然大哥的井水已经清亮了，于是便对自己说，他已经平安无恙了，那我还是沿着于尔里克的马所留下的踪迹去找吧，因为现在是他处在危险之中呢！可是在骑着马跑了一整天，当他穿过又一处森林时，他觉得自己的小马好像腿有些跛，于是便骑着它来到一处林中空地。那里的草非常鲜嫩，这时他跳了下来并对它说道：

“你累了，大概也饿了，就在这里休息休息，好好吃个饱吧。我走着去找好了，等回来时再来找你。”

小马嘶叫着对他表示感谢，吕多维克抱着它的头亲呢了一下，就独自穿过森林上路了。

没过多久，当他越过一条小溪时，他看见一只小蚂蚁掉进了水里，它正拼命挣扎着以免被淹死。于是吕多维克便折下一根树枝，让蚂蚁爬了上去，把它救出了水面。就在这时小蚂蚁开腔了，他听了大吃一惊。“啊！”它说道，“我很少看到过像你这么好心的年轻人。平常我碰到的总是恶棍，他们不让我靠岸，好看我究竟会出什么事，可是你却救了我一命。那好吧，你把我的一条腿拿去，包进你的手绢里好了。当你碰到危险，需要让自己变得很小时，只需要喊上一声‘小蚂蚁！小蚂蚁！’那你就可以变成像我一样小的蚂蚁了。然后，你再把我的腿扔掉，就又可以变回小伙子。不过，这条腿只能帮你一次忙，别忘了！”

吕多维克谢了谢它，便把蚂蚁腿包进手绢里，穿过树林又朝前赶路了。走了一段时候，他碰见了一只躺在苔藓上的大狼，它一边舔着自己的一只爪子，一边哼个不停。吕多维克非但不怕它，反而走上前去问道：“你受伤了吗？”“是的，”那只狼说，“我被一根刺扎着了，刺扎得很深，可疼死我了！”

“让我来看看，”吕多维克说着，便敏捷地替它拔出了这根刺。“啊，”狼对他说，“你的心可真好。换上另一个人，非要乘机杀死我不可的。那好吧，你从我的脊背上拿去一根毛，把它包进你的手绢里好了。当你为了救自己，用得着一张厉害的嘴巴和尖锐的牙齿时，只需要对我喊上一声‘我的小狼！我的小狼！’就可以变成像我这样的一只大狼了。然后你再把我背上的这根毛丢掉，就可以恢复原状。不过你可得记住，这根毛只能帮你一次忙。”

吕多维克谢了谢它，把狼毛包进手绢后，又穿过树林继续前进了。夜幕降临时，他发现离这里不远的大树底下有一间烧炭人的小屋，他在里面找到了一张树叶铺成的床，便往上面一躺，呼呼地睡着了。

天亮以后，他又在森林里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一处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在这里，他再也找不到于尔里克骑的棕红马留下的鬃毛。由于没有鬃毛指路，他不知道往哪里走才好。

正当他思忖着该往这边走还是那边走时，突然听到离他不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只鸟儿一阵阵短促的惊叫声。他转过身去，看到原来是一条大蛇正在向一只鸽子逼近。这只鸽子很好看，它的去路被盘在那里的那条可怕的青黑蛇挡住了。

青黑蛇的头向上昂着，两只眼睛闪着淫威。可怜的鸽子早吓得晕头转向，正一步步地跳着向它靠近呢！吕多维克所听到的就是这只被吓坏的鸽子发出的轻轻的尖叫声。于是他不顾自己有挨咬的危险，立刻向那条蛇奔去。这样一来，那条蛇不问三七二十一便溜之大吉了，鸽子因此得了救，它飞向天空，发出了喜悦的欢叫声。

吕多维克看着它在自己的头顶上飞了几圈，然后又盘旋而下，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你救了我的性命，”鸽子说，“我要报答你。我给你帮什么样的忙对你才有用呢？”

“那你听着，”吕多维克说，“既然你可以飞得老高，一定能看到像我这样一个可怜的步行者在地上所看不到的东西。我在找我的二哥于尔里克。他骑的是一匹棕红马。你飞吧，尽量飞高一些，好看得更远点。要是你看到他，就来告诉我好了。”

“你是说一个骑着棕红马的年轻人吗？我想是看见过他的。”它说。

“他在什么地方？”吕多维克激动地问。

“在特朗赛姆城堡里。我和几百只别的鸽子就住在那个地方。昨天晚上，有个青年来这里过夜，他骑的是一匹高大的棕红马。他要是你哥哥的话，我真担心他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呢！”

“那肯定就是他，”吕多维克说，“他到底会有什么危险呢？”

“特朗赛姆城堡是无魂精灵的住所。”鸽子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战栗。

“无魂精灵？！他究竟是什么东东？”

“那是一个并不存在的人。”鸽子说。

“我一点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一下，好不好？”吕多维克说。

“这就是说他还是存在着的，”鸽子讲道，“因为他毕竟有个躯壳。可这个躯壳不过只有人的形貌，实际上并没有灵魂。如果碰巧有时有人从这儿经过时，无魂精灵就把他投入地牢，然后在那里摄取他的灵魂，再让它进入自己的躯体，好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人。这座城堡名叫‘特朗赛姆’(注即“转换再植”)就是这个原因。不幸的是，一切都使我相信摄取你哥哥灵魂的圈套早就准备好了。”

“快告诉我这个城堡在什么地方，”吕多维克问道，“我这就到那里去。”

“你看到这座山没有?它后面又有一座，再往后还有一座。等你翻过这三座山头以后，就可以发现城堡的塔楼了。不过你先等一等，从我肚皮下面拿去这根小羽毛吧，把它包进手绢里。如果为了保卫自己，你需要飞起来时，只需要叫我一声‘小鸽子！小鸽子！’就行了。这时你就可以立刻变成像我一样的鸽子。然后你扔掉羽毛，就又可以变回原来的模样。记住，这根羽毛只能帮你一次忙！”

吕多维克正准备感谢鸽子并且前去寻找时，只见它又开了腔：“还有一句话，”它说，“你要知道，那无魂精灵是不会死的，因为他没有灵魂。所以你想杀死他是徒劳的。即使你对它戳上一千刀，也和戳自己的枕头毫无区别，那是无济于事的。”

“可是，”吕多维克说，“要是他已经摄取了我哥哥的灵魂，那他也不会死吗？”

“麻烦恰好就在这里。当他有了灵魂时，你当然可以把他杀死，但同时也就送了你哥哥的命。不过你注意，也许会有别的办法的。听说当他没有灵魂时，如果有人把一只年轻鸽子生下的头一个蛋扔到他的额头上砸碎，那他就会死去的。可在这以前，首先得让他把摄取了的灵魂交出来，而且还得找到这样的鸽蛋才行。不过它太难找到了，因为无魂精灵有个仆役，他唯一的差事便是监视所有的年轻鸽子，把它们的蛋全都摔碎。再说，如果他没有灵魂时，就像猛兽一样作恶多端和凶狠残暴，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周围的鸽子全都杀死。正因为这样我们才逃了出来，要等他摄取了一个人的灵魂之后再飞回去。因为这时他才能恢复人性，变得通情达理、宽厚仁慈。现在他很可能已经摄取了你哥哥的灵魂，因为你看，这里只留下了我一个，我的那些同伴们都飞回城堡去了。我不知道你怎样才能救出你哥哥，只能祝你万事如意。好吧，现在你可以走了。”

吕多维克离开它上了路，但鸽子还是在他头顶上飞了很长时间给他指路，只是当特朗赛姆城堡已经在望时它才飞去。这时夜幕已经降临了，吕多维克小心翼翼地向城堡摸去，以免被人发觉。靠近城堡时，他看到吊桥已经悬了起来。他围着堑壕转了一圈，那里面都是黑水，除了青蛙以外什么也没有。要想过去是不可能的。但是他注意到有些枯叶在水面上飘动，风正把它们向城堡那边吹去。顿时他浑身充满了勇气，便轻声唤道“小蚂蚁！小蚂蚁！”这样一来他果然变成了一只小蚂蚁，而他的手绢和手绢里的蚂蚁脚、狼毛和鸽子羽毛也都相应地变小了，刚好藏进他前胸的摺缝里。他立刻跳上一片枯叶，让它慢慢地把自己带到了河那边。过河时，虽然有两三次他险些被青蛙吞了下去，但他还是平安地到达了高墙脚下。这时他又开始绕着城堡跑起来，不过用的蚂蚁的那些小细腿就是了。不多久，他从石头中问发现了像城墙上的枪眼一样的一条细缝，便从那里爬进了城堡。整整一夜里，他从这间房子爬到那间房子，跑遍了所有的地窖、一楼、二楼，然后又爬到楼顶，才发现一间他忘记进去的房子。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活门，活门底下有一口井，在井底他找到了自己的哥哥。不过他躺在地上，样子使人看了毛骨悚然。

不错，于尔里克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虽然睁着双眼，却什么也不屑一顾。当一只苍蝇从他面前飞过时，他一把抓住了它，那动作敏捷得跟猴子一样，不过他连头也不回，姿式和表情一点也没有改变，就把苍蝇吞下去了。吕多维克战战兢兢地轻声叫唤他“于尔里克！”这时他哥哥才慢慢转过那大理石一样的面孔，用迟钝和凝神的眼光看着那跟他讲话的小蚂蚁，就像是一头奶牛看着一列火车开过去那样。

“你好，于尔里克！”吕多维克对他说。

“你好！你身体好吗？”于尔里克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回答他，说完他又扭过头去抓住另一只苍蝇，再不理睬蚂蚁了。

颓丧极了的吕多维克这才明白，正像鸽子所曾预料的那样，他可怜的哥哥的确已经成了无灵魂的躯壳。

于是他决心去寻找在夜间摄取了哥哥灵魂的那个无魂精灵。他又迈开蚂蚁的小腿在城堡里四处奔跑起来。就这样，他穿过了宽阔的厨房、无尽的走廊、盖着华丽地毯的客厅、摆满名贵家具和装饰品的宽敞的房间，然后，又从门下面爬进了一间十分漂亮的卧室，那里有张非常讲究的床，床上躺着一个魁梧而俊秀的人，不过脸上罩着可怕的愁云。吕多维克听见他正在那儿喃喃自语：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谁能使我得到解脱呢？”

就在这时，吕多维克打开了他那块非常小的手绢，并且丢掉了蚂蚁给他的那条非常细的脚，于是他又变成了一个小伙子。他说道：“我可以来帮助你吗？”

“你是谁？”那人大吃一惊，说着便坐了起来。

“我叫吕多维克。你就是无魂精灵吗？”

“是的。可你怎么会知道呢？”

“这无关紧要，”吕多维克说，“你为什么这样愁眉不展呢？”

“因为世界上没有比我更不幸、更可怜的人了。”无魂精灵深深地叹了口气回答他。

“是你摄取了我哥哥的灵魂吗？”吕多维克说。

“他原来是你哥哥？”无魂精灵问道，“那么你应该对我恨之入骨了。”

“那你为什么要摄取他的灵魂？为什么又不把灵魂再还给他呢？”

“因为我一旦失去了灵魂，就会立刻成为只有野兽本性的动物躯壳，那我就只会为非作歹，而我的危害就比那些最凶猛的野兽还要大。我会杀人放火，会领着盗匪跑遍这里的乡村、甚至周围的地区，把无数城市和村庄付之一炬，抢劫一空。只有在我摄取了一个人的灵魂以后，我才能变得通情达理。可是我头脑里的这些思想和理智是以像你哥哥这样被摄取了灵魂的人的不幸为代价的，可他现在得代替我在城堡深处像牲口一样活受罪！我怎么能把他忘记呢？忍受着对自己罪行的谴责和因此而产生的悔恨，这就是我的全部生活，而这是怎样一种没完没了的生活啊！”他这样结束了自白，然后又重新叹息起来，“我的上帝，谁能使我脱离苦海呢？”

“要是你愿意的话，”吕多维克说道，“也许我能办得到。”

“你！可你怎么才能办到呢？”无魂精灵耸耸肩膀忧愁地说。

“把我哥哥的灵魂还给他，然后，你再看好了！”吕多维克对他说。

“那是不可能的，”无魂精灵又叹道，“而且也无济于事。你知道这样一来会出现什么结果吗？如果要让我死去，得拿一个年轻鸽子的初生蛋往我脑袋上砸。可是一旦我把灵魂还给了你哥哥，那我就会马上成了六神无主的躯壳，我会叫人把所有的鸽蛋都砸碎。这时为了保全性命，鸽子就会飞光。而以后呢，啊，以后，愿上帝保佑这块地方的城镇和它们的居民吧！那时你可就什么也阻止不了啦，因为非常可能在这之前我已经把你先杀掉了。”

“也许我有办法防止得了的，让我们试试看吧！不过，你要不要冒什么风险呢？”

“我吗？什么也没有。刚才我不是对你说过，要遭殃的倒是整个这块地区吗？”
　　
“也许我能够制止得了这场灾祸的，”吕多维克又重复着说，“如果你害怕的只是没有灵魂，那好办，作为交换，你可以随时把我的灵魂摄去。”

“不行，不行，你太年轻了，这样做只会造成灾难。要是我不领你去，你一个人能从这城堡的深处找到你哥哥吗？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一千间房间，还有同样多的地窖和阁楼呢？”

“那么，要是我没有你的帮助能把哥哥找到，你还会认为我太年轻吗？”

“可你找不到他的。”

“要是我找到他呢？”

“那你就太了不起了，从来还没有谁把我藏在城堡里的人找出来过呢？”

“这么说我将是第一个了。如果我找到了他，你会把灵魂还给他吗？我再说一遍，你始终可以摄走我的灵魂的。”

“好的，去把你哥哥找来吧！”

吕多维克用不着让他对自己再重复这句话，他只要回想一下在变成小蚂蚁时他所走过的路线就行了。因此，并没有费多少力气，他就在古堡的深处找到了关着于尔里克的像个井口的那个地方。吕多维克让他站了起来，而他哥哥也就像只狗跟着自己的主人那样跟随着他，为重新看到他而高兴得手舞足蹈，欢蹦乱跳，同时也像只狗一样快活地叫个不停，唱着还是孩童时代学的那些歌，不过它们全都没头没尾就是了。他们就这样来到了无魂精灵的卧室，这时他穿上了一件镶着金边的丝织睡袍。看到他们的到来他非常惊异，不过他还是信守自己许下的诺言。

“让你哥哥坐在这张椅子上吧，”他对吕多维克说，于是吕多维克就按他的吩咐做了。

这时，无魂精灵自己也在另一把扶手椅上坐了下来，正好面对着于尔里克。仪式就这样开始了。他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面小镜子，它比一只水晶酒杯底大不了多少，可是比宝石还要耀眼。然后，他把小镜子倾斜到一定角度，使它能反射月光，并且正好让月光照着于尔里克的额头。当月光刚一照到于尔里克时，他便昏然入睡了。这时无魂精灵口中念念有词，开始诵读起一首像祝祷诗一类的东西来。尽管只能勉强看到他的嘴唇在那里一张一闭，但是吕多维克的耳朵非常灵敏，还是听到了他在读着“从这里出，打那里进，打这里过，从那里出，从这里进，打那里过打开这里，关上那里，关上这里，打开那里，叫醒这个，弄睡那个，弄睡这个，叫醒那个朝前走啊，走啊，走……”

这时，吕多维克看到无魂精灵的脸上显得越来越没有血色，面孔几乎一动不动了，他还看到无魂精灵的眼睛也已经变得黯然无光。与此同时，从他哥哥的脸上他看到的是于尔里克正在慢慢醒来，他睁开了双眼，眼光越来越炯炯有神，最后他一下子跳了起来，终于认出了弟弟吕多维克，于是吕多维克便向他的怀里扑去。可是正当他们热烈拥抱、喜泪纵流时，吕多维克看到面孔变得像大理石的头像一样冷漠、顺肩下垂的双手像有二百斤重的无魂精灵，正像一部自动机那样朝房间里面走去。他推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有排栅栏，栅栏后面有条大狗，一条大得像他骑的小马一样的丹麦狗。它有一张血盆大嘴，牙齿锋利得可以咬断你的胳臂。把牙齿咬得格格响的无魂精灵这时又像自动机一样打开了栅门，只见那条大狗立刻窜了出来，向两个年轻人猛扑过来。它首先扑倒了于尔里克。于尔里克挣扎着不让它来咬自己的脖子，可是他已经招架不住了。就在这时，吕多维克连忙叫了两声“我的小狼，我的小狼！”于是他立刻变成了一只狼，然后就向那条狗扑去。他们像狂怒的人一样在一起拼命厮打，可最后还是吕多维克用狼的利齿咬断了狗脖子，狗倒了下去，再不动弹了。这时，吕多维克又看到无魂精灵取下了弓箭，并且把弓拉了起来。

“躲开！”他对着哥哥喊道，“快，你随便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过一会我再去找你。”

然后，为了使于尔里克有时间躲开，他就向无魂精灵扑去，使他不得不转过身来对付自己。正当他用箭瞄准好吕多维克时，只见吕多维克丢下狼毛同时叫道“小鸽子！小鸽子！”于是他立刻又由狼变成了鸽子。当一支箭朝他射来时，他正好飞了起来。

他在房里飞来飞去，无魂精灵虽然一直用箭在瞄准他，可一次也没有射中。这时他又取出了宝石镜，想把月光反射到吕多维克头上，使他昏然入睡，好摄取他的灵魂，可是吕多维克四处乱飞，让它照不到自己。后来他飞了出去，混进了城堡院子当中的几百只鸽子里，这些鸽子都是在知道可怕的城堡之主已经获得了灵魂之后才飞回来的。看到无魂精灵手持弓箭跳到它们跟前时，这些鸽子又立刻朝四面八方飞去。吕多维克这时又趁机从窗口飞回无魂精灵的卧房，躲进多头烛台，在蜡烛当中藏了起来。

没过多久，无魂精灵在射杀了那些没有来得及飞走的所有鸽子以后，便回到了房里。他脱下睡袍，穿起戎装，然后吹响了号角。不一会，城堡的院子里就站满了全副武装的骑士。于是无魂精灵就率领着他们走出城堡，穿过乡村，急驰而去。吕多维克跟在后面飞着，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免被无魂精灵的弓箭手们射中。就这样，他目睹着这群趁火打劫的暴徒在一处又一处城镇、村庄烧杀抢掠，所到之处无一幸免。

就在这样折腾了几乎一夜之后，这些骑士们来到了一座高大的城池前，那里的人们都还在梦乡里。这个地方就是奥尔冈德，只是吕多维克尚未听人谈起过它罢了。在那里，哨兵们还没有来得及喊叫，就立刻被堵住了嘴巴，捆上了手脚。于是抢劫者们便涌进了城里，冲进了宫殿。在那里，侍卫们遭到了和哨兵一样的命运。他们找到了沉睡的大公，给他上了锁链，并且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头领跟前。这时无魂精灵正坐在大公的宝座上，用缓慢而低沉的声音对大公说：

“天一亮，我就要你把全城的财宝都拿到这里来，我要你和商人们把金库里的金子都交给我，我还要妇女们所有的手饰和宝石，要财主们的全部金杯与银盏。那些人要是什么也不给，我就用剑砍下他们的脑袋。我所要的这些东西在天亮后一个钟头如果还没有送来，那全城的居民可就一个也别想活，妇女和孩子们也不例外。”无魂精灵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这样讲完以后，抬了抬他那像有二百斤重的手，把大公打发走了。然后，他站了起来，走进大公的卧室，衣不解，鞋不脱，就往床上一倒，立刻睡得不省人事了。

可是，由于变成了小鸽子的吕多维克正好停在阳台上，透过窗户目睹了里面发生的一切，这时，他便从窗户外面飞进室内，在床底下藏了起来。当他听到无魂精灵发出了正常人睡着以后那种缓慢而均匀的鼾声时，便鼓起全身的勇气喊道“小鸽子，帮帮我吧，帮帮我吧！”顿时，他感到自己肚子里有了一只蛋。这个蛋不一会儿就生了出来，这正好是只年轻鸽子的初生蛋。这时，吕多维克立刻扔掉了鸽子给他的小羽毛，他又重新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于是，他蹑手蹑脚地走近睡熟了的无魂精灵，轻轻地把鸽蛋摔到了他的额头上。

这时无魂精灵慢慢地从床上抬起身子，睁开眼睛，只听见他喃喃地说了一句“上帝啊，发发慈悲吧！”接着，泪水涌上了他的面庞。这张面孔很快地开始苍老，转瞬间，就布满了老年人的皱纹和摺缝，于是他变成了一个年迈苍苍的老人，这是因为无魂精灵一直长生不老，已经生活了许多世纪的缘故。他看见这个年轻人站在床前，并且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你是吕多维克吧？”无魂精灵问他，声音非常温和。吕多维克告诉他一点不错。

“那么，”无魂精灵接着说，“你为什么不把我杀死呢？现在我已经快要断气了。”

“我想这是没有用的，”吕多维克说，“况且我的手怕得发抖呢！”

“真奇怪，”无魂精灵说，“现在我就要死了，我感到既幸福又害怕，幸福的是这个漫长的生命终于就要结束，而害怕的毕竟是死神已经在向我招手了。”

“这可能是像灵魂一样的东西正在你身上形成的原因吧！”吕多维克说。

“你这样认为吗？”无魂精灵满怀希望地说，“难道我已经变得像其他人一样了吗？他们衰老时都是这样的么？是不是都因为活得太久感到厌倦，想一死了之，同时又想继续活下去而拼命和死亡作斗争呢？”

“我不知道，”吕多维克说，“我太年轻了，因此毫无体验。可是我觉得你的确越来越像一个有理性的人了。”

“总算如愿以偿了！”无魂精灵说道，可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而脸上的皱纹却越来越明显了。“啊，”他对吕多维克说，“现在我觉得多么疲惫，简直厌倦到了难以表达的程度。我相信我要长眠了，永远永远再也不会醒来的。”

“永别了，安息吧！”吕多维克对他说道，心里交织着喜悦和痛苦。

“永别了，”无魂精灵把头放到了枕头上，同时又对他说，“去告诉我的副手们，叫他们把我放到轿车上，要他们让这里的居民安宁，并且把大公放出来。再告诉他们把我送回特朗赛姆城堡。去好了，我已经要睡着了。”

“安息吧！”吕多维克重复了一遍，他觉得心都要碎了。说完，他便走出了房间，把无魂精灵所说的话告诉了那些副手们。他们把长眠的首领安放在一辆轿车上，由四匹马拖着返回特朗赛姆城堡，并且在天放亮之前赶到了那里。吕多维克跟随着他们，他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哥哥。这时于尔里克已经备好了马，他把弟弟放到了马背上以后，便一起向森林里疾驰而去了。黎明来临了。当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时，兄弟俩便听见远处城堡的主塔上敲响了丧钟。同时在那最高的塔楼上，他们看见人们祭起了黑旗。这样他们就知道无魂精灵终于寿终正寝了。